第973章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(1 / 1)
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已然犬牙交错,赵受益枯瘦的手指捏起一枚白子,缓缓落在天元左侧的星位,落子声在寂静的密室中格外清晰。他抬眼看向李星群,目光褪去了帝王的威严,多了几分老丈人的审视:“现在,李星群告诉我这个岳父,这些年我一直打压你,你怨朕吗?” 青铜灯的火光在他苍白的面颊上跳跃,将眼底的复杂情绪映照得愈发真切。李星群望着棋盘上那枚白子,又看向眼前这位坦诚到令人心惊的帝王,指尖的黑子几乎要被捏碎。这些年的委屈与不甘如潮水般涌上心头,从五台县的知县到被放逐西北,从战功赫赫却屡遭贬斥到新政推行处处掣肘,那些深夜难眠的辗转反侧,那些壮志难酬的愤懑不平,终究不是一句 “不敢有怨” 能够掩盖的。 他深吸一口气,胸腔中翻腾的情绪让声音微微发颤,却异常坚定:“说实话,微臣对陛下说自己没有怨气,才是真的欺君之罪了。” 这话一出,赵受益忽然放声大笑,笑声沙哑却畅快,震得屋顶的尘埃簌簌落下。他猛地端起桌旁的青铜酒樽,仰头便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,酒液顺着嘴角滑落,浸湿了暗黄色的龙袍衣襟。“叫什么陛下!” 他放下酒樽,剧烈地咳嗽起来,枯瘦的肩膀不住颤抖,“刚才的父皇就很好听,你本来就是要娶徽柔的人,自称什么微臣,咳咳咳……” “父皇还请注意你的身体。” 李星群连忙起身,想去扶他,却被赵受益抬手制止。 老帝王摆了摆手,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,那是生机与死气交织的怪异征兆:“没有关系,刚才不是说了吗?朕现在的身体可是生机勃勃的很。” 他缓了缓气息,话锋陡然一转,带着几分促狭与锐利,“其实不要说你对朕有怨气,说实话,朕对你也有怨气。上次把你关在天牢之内,你手下那些人可是要准备造反了。” 李星群的脸颊瞬间涨红,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,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菩提子戒珠,语气尴尬不已:“这个,这个,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。” 他确实没想到,自己被囚禁天牢的消息传出后,当年在五台县追随他的李助、将士竟会密谋劫狱,若非刘仲甫及时阻拦,后果不堪设想。 赵受益看着他窘迫的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,伸手拿起酒壶,给自己重新斟满酒:“你我相识于樊楼之中,还记得吗?那时候你不过二十出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,却敢在朕面前纵论天下大势。” 他呷了一口酒,目光飘向远方,陷入了追忆,“在你的建议下,朕以抵御北齐为由,成立了军机处,又偷换概念般设立了五个丞相 —— 说到底,不过是为了减少改革阻力,把原本权倾朝野的丞相,变成了听命于朕的军机处大臣。” 酒液的辛辣似乎让他精神了些,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:“那是朕执政三十,接近四十年以来,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权力握在掌心的滋味。此前的朝堂,世家大族盘根错节,相权掣肘皇权,朕如同被缚住手脚的木偶。本来朕的想法是,让你在五台县安心当几年知县,打磨掉身上的锐气,再慢慢将你提拔进中原中枢,可你后来的表现……” 他摇了摇头,语气复杂难辨:“可你太亮眼了。率军大败北齐,收复三州之地,立下不世之功;在五台县搞出火车这种铁疙瘩,日行千里,震惊朝野。欸,星群,你知道为何历朝历代的皇帝,都尊奉‘君子不器’的道理吗?难道他们真的不知道科技会带来什么?” 李星群眉头紧锁,心中满是疑惑。他穿越而来,一直坚信科技是第一生产力,是改变时代的利器,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有帝王层面的深层考量。“为什么?” 他下意识地问道。 赵受益忽然笑了,笑容中带着几分嘲弄与洞悉:“不,你知道!” 他抬手从身后的暗格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扔到李星群面前。 那是一本装订简陋的教材,封面是粗糙的麻纸,上面用楷书写着 “格物致知初学” 四个字,笔迹正是李星群的亲笔。这是他根据前世记忆,在五台县和上海府推行的启蒙教材,里面不仅有算术、物理知识,还隐晦地提到了一些基础的社会发展理论。 “其中有一句话,‘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,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’。” 赵受益的声音陡然变得凝重,“按照你说的这所谓‘唯物史观’,朕瞬间就想通了许多事。为什么春秋战国的奴隶社会会进入汉朝的封建社会?为什么历代都要变法革新?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复杂,就是生产力变了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刺向李星群:“所以站在帝王的角度,推动生产力发展,无异于自掘坟墓。生产力变了,生产关系就要变;生产关系变了,朕的江山社稷,朕的皇权,就会摇摇欲坠。” “可是发展生产力确实能改变百姓的生活啊!” 李星群忍不住反驳,眉头拧成了疙瘩,“火车能让物资流通更便捷,蒸汽机能提高生产效率,百姓能吃饱穿暖,不再受冻挨饿,这难道不是好事吗?”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 赵受益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冷漠的笑意,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:“百姓的生活和朕有什么关系?”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历朝历代的皇帝,对百姓好,就像种地人对自家的鸡鸭鹅好一般 —— 喂饱它们,是为了让它们长得肥硕,将来能随时宰杀,能下蛋产肉,供主人享用。你明白了吗?” 李星群的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,胸口闷得发慌。他穿越而来,一直想以己之力改变这个时代,让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,却从未想过在帝王眼中,百姓竟只是可供利用的牲畜。“这样真的好吗?” 他艰难地问道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 “人都是自私的。” 赵受益靠在椅背上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,“朕生来就是皇家血脉,是天选之子,坐拥万里江山,享尽世间荣华。朕为什么要考虑百姓的想法?他们的死活,与朕何干?朕只需保证江山稳固,皇权永固,便足够了。” 李星群沉默了,他看着眼前这位面目枯槁却眼神冰冷的帝王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知道赵受益说的是实话,是古代帝王的真实想法,却依旧无法认同。“我受教了,” 他缓缓开口,语气沉重,“但是我还是有些做不到。” 赵受益并不意外,点了点头:“你知道朕为什么冒着理智崩溃的风险,也要见你吗?” “为什么?” 李星群抬头,眼中满是不解。 “因为身为上海知府的你,在自己辖区推行的那些制度,让朕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。” 赵受益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教材上,语气凝重,“你搞工厂,修铁路,开办学堂,甚至还试行所谓的‘民选乡绅’,这一切都在触碰朕的底线。” 李星群深吸一口气,缓缓说道:“父皇方才引用过我的话,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,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。自从我在五台县研究出蒸汽机的那一刻起,这一切就已经无法挽回了。” 他语气坚定,带着一丝穿越者的执拗,“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,没有人能够阻挡。” 赵受益摇了摇头,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:“到现在为止,所有的新奇玩意儿都是你推动出来的。火车、蒸汽机、工厂…… 这些东西的根都在你身上。如果你没了,这些科技完全来得及封杀。至少上一次把你关在天牢的时候,朕就是这么想的。” “那父皇你为什么后来还是放走了我?” 李星群追问,这是他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。 “因为朕的时间不多了。” 赵受益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丝疲惫,“长生不老药的副作用越来越严重,轩辕黄帝的血脉诅咒日夜侵蚀着朕的理智,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彻底失控。而且你给了诸多势力一个选择 —— 你的那些制度,让世家大族、地方豪强看到了新的利益空间,他们明里暗里都想护住你。一旦朕杀了你,必然会引发无休止的动乱,相对于此,朕没有必要和你撕破脸皮。” 李星群心中一动,忽然想起了什么:“父皇你说的选择,是我提出的选举制度吗?” “没错,就是这个制度。” 赵受益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,“明说吧,你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!经过历朝历代的打压,世家大族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,可你这选举制,只会让他们死灰复燃,甚至变得更加恐怖。” “父皇你这话是不是有些危言耸听了?” 李星群下意识地反驳,“选举制是让百姓自主选择管理者,怎么会变成世家大族的工具?” “危言耸听?” 赵受益冷笑一声,“16 岁之前,你还是西华门的弟子,朕就问你,你们西华门在华洲附近是什么地位?是不是一言九鼎,说一不二?如果在华洲选一个知州出来,你认为谁的概率最大?” 李星群的身体猛地一震,脑海中浮现出西华门的景象。西华门作为江湖第一大派,在华洲根基深厚,田产无数,门下弟子遍布各行各业,甚至地方县衙的不少吏员都是西华门的人。若是真的推行选举,华洲百姓谁敢不选西华门的人?“自然是西华派的掌门,” 他声音干涩,“如果是现在的话,应该是当初儿臣的师弟,赵武吧。” “现在你明白了吗?” 赵受益的声音带着一丝痛心疾首,“你所谓的选举,看似公平公正,实则只会被地方豪强、宗亲势力所操控。百姓愚昧,他们依赖宗族,敬畏豪强,选举不过是给这些势力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。最后的结果,必然是魏晋南北朝那般,世家大族垄断官场,皇权旁落,天下分裂,战火纷飞。” 李星群依旧有些不甘:“难道百姓们面对族长、豪强的压迫,不知道反抗吗?他们就甘愿被操控?” “反抗?” 赵受益嗤笑一声,语气中满是嘲讽,“你可知‘王权不下乡’这句话的真正含义?” 他顿了顿,不等李星群回答,便自顾自地说道,“县以下的基层,从来都不是皇权所能掌控的,而是由宗族、乡绅治理。那些耕地的老百姓,目不识丁,不懂法律,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他们知道选举是为他们好吗?他们不知道!他们只知道跟着族长走有饭吃,反抗族长会被驱逐。”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 他拿起酒樽,又喝了一口酒,语气愈发沉重:“当初王莽改制,推行王田制、私属制,禁止土地兼并,难道不是为了百姓好?可结果呢?还不是被刘姓宗室和世家大族联手推翻。为什么?因为那些势力告诉百姓,王莽的政策是祸国殃民,是要让他们妻离子散。百姓们信了,所以王莽死了,新政也废了。” “你知道子产为什么要铸造刑鼎吗?” 赵受益忽然问道。 李星群一愣,随即回道:“是为了将法律公之于众,让百姓知法懂法,不再受贵族随意欺压。” “不错。” 赵受益点了点头,“可你知道子产当时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吗?晋国的叔向写信痛斥他,说‘民知有辟,则不忌于上’,百姓知道了法律,就不会再敬畏贵族和君王,天下就会大乱。事实也确实如此,刑鼎铸造后,郑国的宗族势力与公室的矛盾愈发尖锐,动荡了整整十年才平息。” 他话锋一转,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星群:“退一步说,就算百姓真的觉醒了意识,知道要为自己争取权利,你知道在大启推行一次全国性的选举,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吗?” 李星群沉默了。他从未认真计算过这个问题。 “大启疆域万里,州府百余,县邑上千。” 赵受益掰着手指,缓缓说道,“就算现在铁路已经连通了主要州府,要把选举的消息传到每个村落,需要多少驿卒?要印制选票、设置投票点,需要多少纸张和人手?要统计选票,防止舞弊,又需要多少官吏?更不用说选举期间,地方势力必然会明争暗斗,甚至引发械斗,这又要动用多少军队维持秩序?” 他冷笑一声:“这些消耗,比打一场对北齐的大战还要巨大。而这些消耗,最终都要转嫁到百姓身上,加重赋税,民不聊生。你所谓的‘为百姓好’,最后只会变成压垮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。这真的是对百姓好吗?” 赵受益的每一句话,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李星群的心上。他一直沉浸在推行新政的理想中,却从未考虑过古代社会的现实条件,从未想过自己的理想背后,竟隐藏着如此巨大的隐患。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制度和科技,在帝王的视角下,竟成了动摇江山的祸根。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教材,看着自己写下的 “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”,只觉得无比讽刺。原来他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,在古代的土壤中,竟是如此脆弱和不切实际。 “这,这,我好像真的做错了。” 李星群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和愧疚,他深深低下头,第一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怀疑。 赵受益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惋惜,有欣慰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。“现在你明白了吗?” 他语气放缓了些,“历史的车轮或许会滚滚向前,但绝不是你这样横冲直撞。你根本控制不住这股力量,它会吞噬你的理想,也会毁灭这天下。现在收手还来得及,停止推行你的选举制,封存那些奇技淫巧,朕可以保你和徽柔一世安稳。” 李星群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挣扎。他想起了上海府百姓脸上的笑容,想起了火车开通时万人空巷的景象,想起了那些工匠们钻研新技术时的执着。要他放弃这一切,无异于剜心割肉。可赵受益的话,如同醍醐灌顶,让他看清了现实的残酷。 “我知道了。” 他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坚定,“父皇的教诲,儿臣铭记在心。只是有些事情,既然已经开始,恐怕不是说停就能停的。” 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依旧对峙着,如同此刻两人心中的坚守与妥协。青铜灯的火光摇曳,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,忽明忽暗。密室之外,懿王的叛乱正在悄然酝酿,而密室之内,一场关于时代走向的博弈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喜欢很平凡的一生吧?请大家收藏:(www.qibaxs10.cc)很平凡的一生吧?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